尚秉和易学全书 周易尚氏学 · 卷三 师、比、小畜、履

卷三 师、比、小畜、履

周易尚氏学 · 二十卷 / 2026年10月17日

上经

师。贞。大人吉。无咎。

注师。众也。坤舍于坎。俱居子方。坤坎皆为众。故曰师。犹乾舍于离。俱居午为同人也。贞。卜问也。大人。正义作丈人。子夏传作大人。崔憬李鼎祚从之是也。此与困贞大人吉同。皆谓二。乾九二云。利见大人。利见故吉。陆绩郑王等皆读为丈。谓震为长子。丈者长也。故曰丈人。岂知二得中。临御万民。大人之事。以二为大人。于象方合。丈人则于卦名不类矣。陆谓丈人为圣人。王谓丈人为庄严之称。皆曲说也。且子夏传为韩婴所作。(臧庸据七略。谓婴字子夏。今按艺文志有韩氏二篇。注曰名婴。其篇数与隋唐志子夏传卷数同。疑即子夏传。)与田何同时。皆秦遗老。其所据当无误也。

师:下坎上坤,是"地中有水"之象,故为"众"。尚氏指出"坤舍于坎,俱居子方,坤坎皆为众"——师就是"有组织的众人"。
"贞。大人吉。无咎"——守正,由"大人"(尚氏依子夏传作"大人",而明确说正义作"丈人")统之则吉。
卦辞的关键是象传补的那句"能以众正,可以王矣":用众人而能使之出于正,才能成王业。换句话说,聚众不难,难在聚众之后不让它变成祸。
读这一卦要记的是一句老话:兵者不祥之器。所以《易》讲"师",第一字是"贞"。

象曰。师众也。贞正也。能以众正。可以王矣。刚中而应。行险而顺。

注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。吉又何咎矣。震为帝为王。故曰可以王。二应五。坎险坤顺。震为行。故曰行险而顺。易林以坤为害。坎为毒。震为从。乾宝云。毒荼苦也。按列子宋阳里华子病忘。阖室毒之。注毒苦也。师旅之兴。不无所苦。然非师旅不能安天下。故民从之而吉也。吴语云。吾先君阖庐,以与楚昭王毒逐于中原柏举。义与此同也。马融训毒为治。与行险而顺。义不相应。行险即毒。顺即民从也。他若王弼之训毒为役。崔憬训为亭毒。俞樾训为督。皆不协。是皆因坎毒之象。人不尽知。故众说纷纭也。岂知噬嗑六三云。遇毒。以坎为毒。象甚明也。

象曰。地中有水。师。君子以容民畜众。地中所容畜。莫多于水。

注故君子法之。

初六。师出以律。否臧凶。

注坎为律。律法也。臧善也。否臧。即失律也。失律故凶。

初六:出师的第一步。"师出以律,否臧凶"——军队出动要有纪律,纪律不好,哪怕打赢也是凶。
尚氏说象取"坎为律"。这一爻不讲战略战术,只讲纪律,而且放在初爻——说明组织的第一要务不是勇猛,是规矩。
"否臧"(不好)与"律"相对。值得注意的是:它不说"失律则败",而说"失律凶"——凶不只是结果,是状态本身。一个靠运气赢了但纪律松散的队伍,其实已经走在凶的轨道上了。

象曰。师出以律。失律凶也。

注坎为失。故曰失律。

九二。在师中吉。无咎。王三锡命。居下卦之中。

注故曰在师中吉。失位宜有咎。在师中。故无咎。震为王为言。故曰命。震数三。锡予也。王三锡命者。言王以官爵或车服器物。锡予有功。而告命之也。曲礼一命受爵。二命受服。三命受车马。言二为卦主。抚驭万邦。而日有所锡予也。旧解谓六五为君。锡命于二。于卦义全背。祇荀爽谓王指二为得解。

象曰。在师中吉。承天宠也。王三锡命。怀万邦也。五天位。

注言二必升五。为群阴所承也。故曰承天宠。坤为万邦。言二临万邦。而有所锡予者。正所以怀念万邦。坎为怀也。故夫旧解谓六五锡二者。不惟于经背。于象传亦背矣。

六三。师或舆尸。凶。

注坎为尸。震为舆。管辂以坎为棺椁。故曰舆尸。夫陈师而出。。舆尸以还。其无功甚矣。故曰凶。盖坤为死。三失位无应。以阴遇阴。得敌。故凶如是。

象曰。师或舆尸。大无功也。大无功。

注即太无功。

六四。师左次。无咎。次舍也。

注震为左。故曰左次。古人尚右。左次则退也。四前临重阴。阴遇阴得敌。其行难矣。知难而退。故无咎也。

象曰。左次无咎。未失常也。未失常者。

注言四当位。量力自处。故不改其常。

六五。田有禽。利执言。无咎。长子帅师。弟子舆尸。贞凶。田猎。禽获也。

注释文云。徐本作擒。王陶庐云。说文无擒字。其见于经传者。皆作禽。展获字禽。不从手。是其证。下应二阳故有禽获。二震为言。利执言者。言师出有名。如汤武历数桀纣之罪。汉高讨杀怀王者是也。故无咎。五应二。二震主爻。震长子。居师中为主。故曰长子帅师。二亦坎主爻。坎为震弟为尸。故曰弟子舆尸。舆尸故贞凶。贞卜问也。言五宜与震。不宜与坎。与坎。则使不当矣。

六五:师卦的正位。"田有禽,利执言,无咎"——田里有禽兽(该除的害),利于出兵征讨,没有过错;但紧接着"长子帅师,弟子舆尸,贞凶"——若用长子率师还行,若用"弟子"(无德无能者)就会载尸而归,占问也是凶。
这一爻是全卦最有政治意味的一处:它把"该不该打"和"该派谁打"分成两个问题。第一个问题容易答(禽在田里,该除),第二个问题常被忽略——而用错人的代价,是"舆尸"。
尚氏说这里的"长子"与"弟子"是从象上分的。不论怎么解,这句警告都很硬:用人的错误,会让正义的事情变成灾难。

象曰。长子帅师。

注以中行也。弟子舆尸。使不当也。二居中为震主。故为群阴之帅。二坎陷于阴中。不可使。使则有舆尸之祸也。宋衷虞翻谓弟子指六三。非是。皆因三爻有舆尸字而误。

上六。大君有命。开国承家。小人勿用。大君指二震。

注震为君为言。故曰大君有命。坤为国。二升五居坤中。故曰开国。坎为室为家。二升五仍坎体。群阴承之。故曰承家。小人指上六。二升五虽开国承家。上六独居五后。乘阳势逆。不顺承五。比之后夫凶。即此爻也。故戒曰勿用。宋衷虞翻解开国承家是矣。然二升五于上六何涉。即以勿用为戒。必有故也。不申其故。只以坤为小人。笼统说之。胡可乎。惠栋知其不安。仍不能得其故。竟谓小人指初三。益淆乱矣。

象曰。大君有命。

注以正功也。小人勿用。必乱邦也。二升五位正。故曰正功。坤为邦为乱。上六反君道。故曰必乱邦。

比。吉。原筮。元永贞。无咎。不宁方来。后夫凶。

注比亲也。辅也。坎坤同舍于子。故曰比。唐以前。先天象失传。故卦名不得解。清毛大可黄宗义等知之而之认。后学不察。相率以言先天为戒。而自命为汉易。岂知康成注月令。于季夏云。未属巽辰。又在巽位。巽若不在西南。未能在巽位乎。是先天方位。郑且明言之。九家注同人云。乾舍于离。与日同居。荀爽注同人云。乾舍于离。相与同居。注阴阳之义配日月云。乾舍于离。配日而居。坤舍于坎。配月而居。已一再言之乎。比之义即以坎坤同居也。原者田也。左传僖二十八年。原田每每。注高平曰原。周礼太卜原兆注。原原田也。按古皆井田。每每者。井与井相间之形。坤为拆。象原田。故曰原筮。坎为筮。坤为原。原筮。犹言野筮也。曲礼云。外事以刚日。郑注。外事郊外之事。仪礼士丧礼。筮于兆域。兆域在郊外。即原筮也。而乾宝因周礼三卜。一曰原兆。即训原为卜。可谓大谬。按周礼。太卜掌三兆之法。一曰玉兆。二曰瓦兆。三日原兆。注。言龟兆似玉瓦原之璺鏬。然则原者原田。田必有璺鏬。象龟兆之形。故曰原兆。岂以原为卜乎。故原指坤。于训卜固非。孔颖达谓原为原究。朱子谓原为再。王夫之谓原为本。俞樾谓原为始。为本。益浮泛不切。故夫说易而不求象。未有能当者也。元谓九五。永贞者永定也。坤为乱。故曰不宁。方。诗小雅方舟为梁。汉书韩信传云。今井陉之道。车不得方轨。注皆训方为并。方来。谓下四阴并来归五也。旧解不求卦象。训方为将。为四方。皆失之。艮为夫。上六独居艮后。故曰后夫。下四阴皆承阳。独上六乘阳不顺。故凶。此卦因原象筮象夫象失传。故自汉迄今。无得解者。

比:与师相覆。师是坤下坎上(地中有水),比是坎下坤上(地上有水)——水在地上,与地亲密无间,故为"亲"、为辅。
"吉。原筮。元永贞。无咎"——吉;要再探求一次(原筮),能"元永贞"则无咎。"不宁方来,后夫凶"——不安宁的邦国都来归附,来得晚的那个就凶。
尚氏在这一卦的注里有一处很重要的学术观察:"唐以前先天象失传,故卦名不得解。"他引郑玄注月令证明汉儒已言先天方位。
"后夫凶"三个字讲的是依附的窗口期:归附是有时限的,迟了就没有位子,甚至成为清算的对象。

彖曰。比。吉也。

注比。辅也。下顺从也。原筮元永贞无咎。以刚中也。不宁方来。上下应也。后夫凶。其道穷也。上谓五。下谓四阴。上六居卦之极。故曰道穷。

象曰。地上有水。比。先王以建万国。亲诸侯。先王谓五。

注坤为万国。国必建侯。坤多故曰诸侯。五南面称尊。抚临天下。故王者取以为法。亲即比也。

初六。有孚比之。无咎。有孚盈缶。终来有它。吉。

注坎为孚。五为卦主。故亦孚于初而比之。初失位。本有咎。比五故无咎。坤为缶。初居缶之最下。去五虽远。然坎雨下注。始于四。以次及初。至初而缶盈矣。故曰有孚盈缶。阳性上升。五升上剥。剥穷上反下。则初阳复矣。故曰来。以其有待。故曰终来。有它谓有应于他方也。大过九四曰有它吝。谓应初也。中孚初九曰有它不燕。谓应四也。此两卦皆有应。而皆不吉者。以得敌为害也。故不安。故吝。此曰有它吉者。以阳来反初。当位有应。故吉。荀爽以非应释有它,清易家多从之。岂知大过中孚皆有应。而亦曰有它。则夫有它之不指非应甚明。虞翻谓初动成屯得正故吉。岂知此谓之变。不谓之来。更不得谓之终来。曰终来。固确有所指。且果如虞说。初动之正。乃初爻自变。益不得谓之有它。理甚明矣。虞亦知其说之有鏬。复申曰在内称来。夫爻在外曰往。在内曰来。如需讼之往来得中。否泰之大小往来。皆是。兹曰终来。若仅在内称来。复何有始终之可言乎。失经旨矣。它古蛇字。易林以坤为它。损之比云。大它当路。使季畏惧。以比下坤为它。不读为谁他之他。系辞云。龙它之蛰。以存身也。龙为乾。它为坤。言蛰于戍亥也。林所本也。而巽亦为蛇。故大过九四。中孚初九。亦曰有它。后儒颇有用焦说者又一义也。

象曰。比之初六。有它吉也。

六二。比之自内。贞吉。二应五。

注故曰自内。言自内比五也。二当位中正。故曰贞吉。

象曰。比之自内。不自失也。

注言自内比五。不敢安逸也。失通佚。诸家作得失诂。非。

六三。比之匪人。

注虞氏逸象乾为人。六三不当位无应。承乘皆阴。行失类。故曰比之匪人。言不得阳也。

象曰。比之匪人。不亦伤乎。三独失实。

注故可伤。

六四。外比之贞吉。四承五。外比即从上。贞吉者。卜问则吉也。

象曰。外比于贤。

注以从上也。阳为贤指五。

九五。显比。王用三驱。失前禽。邑人不诫。吉。九五伏离。当阳得位。向明而治。

注故曰显比。王谓五。三驱猎礼也。汉书五行志。田狩有三驱之制。注。三驱之礼。一为乾豆。二为宾客。三为君庖。又晋书五行志。登车有三驱之制。又刘聪传。校猎上林。将军负戟前导。行三驱之礼。艮数三。故曰三驱。前禽谓下四阴。上为后。故知前为下。失逸古通。逸前禽者。喻人皆来比。无所诛杀。任其逸也。坤为邑。不诫谓王师宽大。所至之邑。百姓仍安居乐业。人人亲附。不惊诫也。说文诫敕也。广韵言警也。左传桓十一年。郧人军其郊。必不诫。言无备虞也。

九五:比卦的尊位。"显比。王用三驱,失前禽。邑人不诫,吉"——光明正大地亲比天下;天子田猎只驱三面(留一面给猎物跑),放走前面跑掉的禽兽;邑中的人不必戒惧,吉。
尚氏解"九五伏离,当阳得位,向明而治",象传则说"舍逆取顺,失前禽也"——背我而去的就放他走,来归的就接纳。
这一爻是全书讲如何做领导者最精彩的一段:只围三面,留一个出口。不逼人、不赶尽,来去由人——上位的安全感,恰恰来自不强留任何人。

象曰。显比之吉。位正中也。舍逆取顺。失前禽也。邑人不诫。上使中也。九五中正。

注故显。逆迎也。下四阴皆逆我者也。逆而来归。理应舍之。故曰逸前禽。如纣师之倒戈归周是也。王注禽顺行背我而走者。则射而取之。按顺行与我同向。同向即背我。上六是也。故取之。此四字只王注得解。虞翻谓舍逆指上六。前禽指初。岂知后夫如得舍。尚何云凶。初有孚盈缶。即孚于五。又安得独不及初。而后儒皆从之。异已。上使中者。言五所遣师徒。合乎中道。故无过举。得不诫也。唐郭京举正。称得辅嗣真本。以舍逆取顺。在失前禽下。朱芹引李清植曰。考象传。屡以禽与东部字韵。屯三爻禽与穷韵。恒四爻禽与容韵。此又与中韵。郭京所改。显失易韵。今按诗小雅呦呦鹿鸣。食野之芩。韵与此同。焦氏易林用韵如此者尤多。而履之夬以禽与功韵。与象传尤符。盖古音原如此。今晋人读禽为轻。正与古音合。郭京所称辅嗣本。无论真伪。不可从也。

上六。比之无首。凶。

注坎为首。首谓五也。而五为坎主。上六乘阳。首为所蔽。故曰无首。大过上六曰灭顶凶。既济上六曰。濡其首。与此义同也。而复于此爻。更曰反君道。无首即反君道。反君故凶。荀虞皆不知首指五。故说皆不切。清惠士奇更实指曰首指上。谓木一在下为本。一在上为末。末即首。意谓上六为末爻。故为首也。说尤穿凿。

象曰。比之无首。无所终也。道穷故无所终。

小畜。亨。密云不雨。自我西郊。

注卦上下皆阳。一阴止于内。故曰小畜。畜止也。太玄拟之曰敛。云阳气大满于外。微阴小敛于内。是其义也。旁通豫坤为云。上下皆坤爻。故曰密云。兑为雨。乃兑雨前遇巽风。为风吹散。云过日出。故不雨也。兑为西。伏坤为我。乾为郊。故曰自我西郊。言密云起自西郊。过而不留也。旧解多从虞翻。以半坎为云。既曰半坎。于密义似不合也。人知坎为云。不知坤亦为云。易林困之泰云。阴云四方。日在中央。以泰上坤为云也。人知坎为雨。不知兑亦为雨。上系云。润之以风雨。风谓巽。雨谓兑也。睽上九往遇雨。亦以兑为雨。

小畜:乾下巽上,一阴(六四)处于五阳之中——一柔止住了五刚,故名"小畜"(以小蓄大、以小止大)。
"亨。密云不雨,自我西郊"——通达;乌云密布却不下雨,从西边郊外飘来。尚氏解得极妙:兑为雨,"乃兑雨前遇巽风,为风吹散,云过日出,故不雨"。云积够了,雨却被风吹散了。
这八个字成了一句成语,讲的是一种很具体的处境:万事俱备,只差落下来的那一下。全卦的关键在"小"字——此刻的力量只够"蓄",不够"成"。

彖曰。小畜。柔得位。而上下应之。曰小畜。健而巽。刚中而志行。乃亨。密云不雨。尚往也。

注自我西郊。施未行也。云下降方为雨。尚往者。言云气为风所吹。散而往上。故不能雨。又离火上炎。将密云冲散。不能下落为雨。故膏泽未施也。上往纯对下施言。

象曰。风行天上。小畜。君子以懿文德。懿美也。

注乾为德。离明。故曰文德。离明照天下。巽风散布四方。故曰懿文德。

初九。复自道。何其咎。吉。复来也。初为阳本位。阳来初。

注故曰复。来初当位。故曰复自道。乾为道也。初前临重阳。行难。宜有咎。然当位有应。遁世无闷。故无咎也。

象曰。复自道。

注其义吉也。义者宜也。言行谊如此。宜其吉也。

九二。牵复吉。复来也。伏艮手。

注故曰牵复。玉篇云。牵速也。礼学记君子之教喻也。道而不牵。姤九三象云。其行次且。行未牵也。皆训奉为速。牵复者。速来也。言来居二得中也。若作阳复解。则九二失位。何复之有。又按九二失位无应。承乘皆阳。本不吉。兹曰吉者。徒以得中也。

象曰。牵复在中。亦不自失也。二虽不当位而在中。

注故吉。清儒多从虞翻。以五牵二。令二变阴应五为说。若然。则各卦非先变既济。不能说也。惑乱后学。莫此为甚。失佚古通。速复故曰不自佚。言不自安逸也。

九三。舆说輹。

注夫妻反目。輹正义作辐。而马融以为车下缚。郑玄训为伏兔。则皆作輹。兹从马郑。伏坤为舆。伏震为輹。輹者舆所恃以行。乃舆在内而輹在外。则舆脱輹矣。乾为夫。坤为妻。巽得坤之初爻。故亦为妻。巽为白眼。卦二至上。正反巽。白眼与白眼相反。是反目也。三上无应。下乘重阳。故有是象。震輹象失传。左传僖十五年。筮遇归妹之睽。曰车脱其輹。夫归妹之睽。即震变离。震变离则震象毁。故曰车脱其輹。輹伏兔。上承车箱。下轭车轴。子夏传释名。皆以輹为车屐。因在箱下。有若履然。故左传以震为輹。屐。震象也。虞氏改作腹。非也。

九三:小畜的第三爻,"舆说輹"——车子脱落了车轴上的伏兔(輹),走不动了。
"说"通"脱"。尚氏在《焦氏易诂》里专门考订过"震为輹"这一象,指出这是久已失传的逸象,不知此象则此爻无解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象传那句"夫妻反目"——车轮脱落与夫妻反目连在一起讲。这一爻的意味是:车子走不动,不是路不好,是内部那个连接件松了。
放到人事上,这是"内不和则外不前"的经典表达:凡是整体停滞,先查内部的关系,而不是先怪外部条件。

象曰。

注夫妻反目。不能正室也。坎为室。坎伏不见。故曰不能正室。言夫无如妻何也。

六四。有孚。血去惕出。无咎。四卦主。五阳孚之。

注故曰有孚。释文血马云当作恤。忧也。是马以血为恤之省文。而荀爽王弼等。直读为血。非也。坎为恤为惕。乃坎伏不见。故曰恤去惕出。言不忧惧也。四当位有应。上承重阳。故无咎。

象曰。有孚惕出。上合志也。上谓五上。五上皆阳。四承之。阴遇阳得类。

注故曰合志。此与升初六之上合志义同也。巽为志。易林姤之小过。心志不亲。小过中爻正反巽。故心志不亲。又蒙之升。成子得志。亦以升下巽为志。盖心志在内。而巽为伏。故巽为志。

九五。有孚挛如。富以其邻。孚谓孚于四。四卦主。阳喜阴。

注故下三阳亦孚于四。挛引也。牵也。言阳皆孚四。有若牵引连接也。九家谓五孚下三爻。虞翻强命二变谓五孚二。并非。阳于阳不孚也。五天子位。巽为利。五乘之。故富。伏震为邻。富以其邻。言五之所以富。以邻于四也。九家谓五以四阴作财。与下三阳共之。故曰不独富。深得经旨。

象曰。有孚挛如。不独富也。不独义见前。

上九。既雨既处。尚德载。妇贞厉。月几望。君子征凶。云上往。至上九而极。

注兑为雨。兑覆向下。是雨已下施也。故曰既雨。既已也。诗召南江有汜。其后也处。毛传。处止也。既处者。言雨已止也。德者雨泽也。尚德载。言雨泽下降。乾旋坤受。地得载其德泽也。巽为妇。柔之为道不利远。高处在上。非妇德所宜。故妇贞得此爻者。厉也。兑为月。互离为日。月西日东。相望。几。孟荀作既。孟云。即望十六日也。纳甲法。十五日夜乾象。月盈甲。十六日平明巽象。月退辛。上九处巽之终。正既望也。既望则阳将消。又三无应。故征凶。自兑月象失传。小畜归妹中孚之月几望。旧解皆以坎为月。岂知易之言月。十九皆谓兑。说卦象。与经所用象。不尽同也。易林复之临云。月出平地。以临上坤为地。下兑为月也。又家人之小畜云。杲杲白日。为月所食。以小畜互离为日。兑为月。兑月侵入离体之半。故曰为月所食。兑月象。后惟邵子知之。而清易家皆不信。岂知邵子所用。与易林合。与易合哉。

上九:小畜的极点。"既雨既处,尚德载"——雨下了,也停了;这雨泽是大地的承载之德。可接下去三句全是警告:"妇贞厉,月几望,君子征凶"。
尚氏注:"云上往,至上九而极",兑为雨,"兑覆向下,是雨已下施也"。蓄到极点,就必然要落下来。
"月几望"(月将圆)是《易》惯用的"已近极满"的记号;"君子征凶"——这时再往前动,就凶了。全卦从"密云不雨"起,到"既雨既处"结:盼的东西来了,就是该停下来的时候。这一爻讲的正是人最容易犯错的那个时刻——终于如愿之后。

象曰。既雨既处。德积载也。君子征凶。有所疑也。吴先生曰。古得德同字。德积载。

注即雨泽得为大地所载也。巽为疑。下无应。阳遇阳。故疑。

履虎尾。不咥人。亨。

注尔雅释言。履者礼也。故太玄即拟为礼。礼莫大于辩上下。定尊卑。卦上天下泽。尊卑判然。人之行履。莫大于是。故曰履。乾为虎。四虎尾。兑在乾后。故曰履虎尾。履蹑也。言三蹑乾后也。乾为人。兑口为咥。人在外故不受咥。彖传曰。柔履刚。言三步乾刚之后也。荀爽谓三履二。祇以下卦为说。岂知卦名。皆合上下卦取义。无取一卦者。且三履二。是柔乘刚。与卦义正相背。非也。

履:上乾下兑(天在上、泽在下),"履虎尾,不咥人,亨"——踩着老虎的尾巴,老虎却不咬人,通达。
尚氏引《尔雅》"履者礼也",指出扬雄《太玄》就把这一卦拟为"礼"。妙处在下面一句解释:"礼莫大于辨上下,定尊卑。卦上天下泽,尊卑判然。"
所以"履虎尾"不是讲冒险,是讲在尊卑分明、风险极大的关系里如何行走。而能不"咥"(不咬)的关键,是你按规矩走。
这一卦对职场、对上下级关系,几乎是直接可用的:真正保护你的不是勇气,是你懂得分寸。

彖曰。履。柔履刚也。说而应乎乾。是以履虎尾。不咥人。亨。刚中正。履帝位而不疚。光明也。

注说而应乎乾。谓三应上也。五下履巽。男为病宜有疚。疚即病也。然而不疚者。以五履帝位而中正也。互离为日故光明。人知坎为病。不知巽亦为病。故说疚象无有合者。岂知巽为陨落。当然亦为病。易林。巽之鼎云。病伤不治。以鼎下巽为病。兑之蛊云。疮痍多病。以蛊上艮为疮痍。下巽为病也。由易林推之易。遁九三云。有疾厉。丰六二云。往得疑疾。易原以巽为疾病。故易林本之也。(集解。荀注多利贞二字。兑秋乾冬正合。然他本皆无。)

象曰。上天下泽。履。君子以辨上下。定民志。

注谦坤为民为志。艮止为定。民志之所以不定者。以不知上下也。上天下泽。尊卑显然。故君子法之。以定民志。周公制礼。是其事也。

初九。素履。往无咎。四无应。二阳。阳遇阳得敌。宜有咎。

注然而无咎者。以能素位而行也。故曰素履。言屏去浮华。安常蹈素。循分自守也。能如此。故往无咎。

象曰。素履之往。独行愿也。得敌无应。

注故曰独行。甘于独行。故无咎也。先儒于同性相违之义知者鲜。故独行之故。无有详者。

九二。履道坦坦。幽人贞吉。

注伏艮为道路。比阴得中。故坦坦。坦坦者宽平也。兑为昧无应。故曰幽人。居中故贞吉。

象曰。幽人贞吉。中不自乱也。象多释贞为正。

注此以不乱释贞。明贞有正定二义也。

六三。眇能视。跛能履。履虎尾。咥人凶。武人为于大君。

注说文。眇。一目小也。兑为小。离目。故曰眇能视。震为履。二三半震。故曰跛能履。眇而视。跛而履。皆力不足而不止之象。故象曰不足以有明不足以与行也。三正在乾虎后故曰履虎尾。彖言不咥。此言咥者。盖以上下卦言。乾虎在外。兑在后。故不咥。而以爻言。四虎尾。上虎首。三应在上。上必来三。虎首回噬。故三独受咥而凶也。伏震为武人。乾为大君。三承乾。故曰武人为于大君。言武人忠于大君。阴顺阳。代终事。与讼三之从王事同。象释曰志刚。刚即谓大君。志刚即释为义也。虞翻谓三失位。变得正成乾。直以武人变为大君。失之。近师俞荫甫谓此与坤讼六三之或从王事同义。略露曙光。特又以三升乾上释为字仍误也。震武之象。国语重耳筮遇贞屯悔豫。皆有震。曰车有震武。武足迹也。震健。故震为武。易林本之。遇震即言武。于是履及巽之武人。象始大明。

六三:履卦最险的一爻。"眇能视,跛能履,履虎尾,咥人凶"——一只眼看东西、一条腿走路,自以为还能行,踩上虎尾,被咬了,凶。
同一句"履虎尾",卦辞说不咬人(吉),这一爻说咬人(凶)。尚氏依象分得很清:卦辞讲的是懂得礼、守分寸的那一路;六三讲的是"志刚而位柔"、自不量力那一路。
"武人为于大君"是这一爻最狠的一笔:一个只有勇力的人,却要去做君王的事。
全卦的对照因此极其鲜明:同样是踩虎尾,守礼者不被咬,逞勇者被咬。差别不在老虎,在人。

本章提要

卷三收师、比、小畜、履四卦,主题集中在聚集与相处:
- 师:地中有水,是"众"之象——有组织的武力。卦辞"贞,大人吉"的落点在"以众正":用兵之道,先问师出有名。
- 比:地上有水,是"亲"之象——人与人相依附。"不宁方来,后夫凶"讲依附的时机:来晚了就没了位置。
- 小畜:风行天上,"一阴止于内"——小有积蓄、以小止大。"密云不雨,自我西郊"是蓄而未发的经典画面。
- 履:上天下泽,"履虎尾,不咥人"——踩着老虎尾巴还能不被咬,靠的是礼(辨上下)。
四卦连读是一条社会关系的线索:师讲"群而有法",比讲"亲而有择",小畜讲"蓄而不发",履讲"行而有节"。尚氏在这一卷里最见功力处,是《小畜》"舆说輹"、《履》"眇能视跛能履"几爻的取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