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秉和易学全书 周易尚氏学 · 卷一 乾

卷一 乾

周易尚氏学 · 二十卷 / 2026年10月17日

上经

乾。元亨利贞。

注说卦乾健也。于夏传元始也。亨通也。利和也。贞正也。盖天之体以健为用。而天之德莫大于四时。元亨利贞。即春夏秋冬。即东南西北。震元离亨兑利坎贞。往来循环。不忒不穷。周易之名。即以此也。后儒释此者。莫过于太玄。玄文云。罔直蒙酋冥。罔北方也。冬也。未有形也。直东方也。春也。直而未有文也。蒙南方也。夏出。物之修长也。酋西方也。秋也。物皆成象而就也。有形则复于无形。故曰冥。故万物罔乎北。直乎东。蒙乎南。酋乎西。冥乎北。罔舍其气。直触其类。蒙极其修。酋考其就。冥反其奥。罔蒙相极。直酋相敕。出冥入冥。新故代更。将来者进。成功者退。已用则贱。当时则贵。按大玄阐发此四字之理。至矣尽矣。除彖传外。无此深奥明晰之解释也。其所谓直蒙酋。即震春离夏兑秋。即元亨利也。所谓罔冥。即坎冬。即贞也。必以二字拟贞者。盖以子复为界。子复者冬至也。故由亥坤至子复为冥。由子复至泰寅为罔。罔不直也。冬至以后。万物虽枉屈。不能见形于外。然阳气已生。与冬至前之冥然罔觉者异矣。故曰罔舍其气。舍者蓄也。养也。即彖传所谓保合太和也。或曰彖传释此。纯指天道。然彖不曰春夏秋冬。必曰元亨利贞者何也。曰乾之德无所不统。无所不包。言元亨利贞。则天时人事。尽括于其中。惟此四字。义蕴宏深。非一解所能尽。彖传象传。皆释贞为正。而大贞。小贞。不可贞。贞吝。贞凶。不利君子贞。义皆不通。而彖象传遇此皆不释。似委为不知而阙疑者。文言曰。贞固足以乾事。又释贞为固。然于贞凶贞吝等辞。仍不能通。此彖象传与文言不同也。至于贞吝贞凶。不利君子贞。其义与乾元亨利贞之贞。绝不相同。案周礼春官。天府季冬陈玉。贞来岁之媺恶。注贞谓问于龟卜。郑司农曰。贞问也。易曰。师贞丈人吉。又左传哀十七年。卫侯贞卜。国语贞于阳卜。皆以贞为卜问。而师贞丈人吉。前郑引以解周礼。是以贞为卜问。已有先例。愚以为大贞小贞贞吝贞凶不利君子贞。皆宜诂作卜问。与乾元亨利贞之贞。判然为二义。不得混同。五经字同而义异者多矣。不独此也。盖贞有正义。又有贞固贞定二义。朱子兼采之。曰贞正而固也。岂知兼二义。仍不能尽通。近儒王陶庐先生又以全易贞字皆释作卜问。于文理可通矣。然若乾之利贞。亦释作卜问。则乾德不全矣。似不尽协也。盖元亨利贞。合之为乾德。分之为八卦之德。故即为六十四卦之根本。象或曰亨。或曰元亨。或曰贞。或曰利贞。或曰亨利贞。或曰利贞亨。或曰元亨利贞。似以此四德。为衡量卦德之准的者。然如无妄凶卦也。亦曰元亨利贞。则似别有标识。而非论卦德。端木国瑚曰。易遇东南方春夏之卦。则曰元亨。遇西北方秋冬之卦。则曰利贞。由其言推之。屯下震春也。故曰元亨。上坎冬也。故曰利贞。随下震春也。故曰元亨。上兑秋也。故曰利贞。临下互震故曰元亨。上坤下兑。故曰利贞。无妄下震故曰元亨。上乾为冬。故曰利贞。革下离互巽。故曰元亨。上兑为秋。互乾为冬。故曰利贞。其余虽不尽当。然大概如是也。总之元亨利贞。春夏秋冬。东南西北。仁义礼智。一二三四。兹数者。合之一之。混之同之。融会贯通。遗貌御神。天人不分。陶冶既久。然后知此四字。已括尽易理。非言诠所能尽。而能申其义者。前惟彖传。后惟杨子云。

乾:纯阳之卦,六爻皆阳,象天、象日、象父、象龙。
元亨利贞——尚氏不取"四德"(仁礼义智)的义理旧说,而从卦象与筮占立论:元是始,亨是通,利是宜,贞是正固;乾阳当位而周流不息,故有"始、通、宜、正"之象。
换成人话:这一卦的天时是"阳气全盛、通畅无阻",但它的通行是有条件的——必须守在正道上(利贞)。所谓"大吉",不是无条件的吉,而是你走对了才会吉。这就是《易》的脾气:它从不给人打包票,只给人条件。

初九。潜龙勿用。

注九者老阳之数。动之所占。潜隐也。阳息初复。一阳伏群阴之下。故曰潜。物莫神于龙。故借龙以喻阳气。复子时当冬至。一阳初生。伏藏地下。故曰勿用。又卦位初为士。未出世之君子。德亦如是也。

初九:一阳在最下,位卑力微,故曰"潜龙";"勿用"不是不能用,而是此时不宜用。
尚氏依象学解:初在下、无应援、阳遇阴方通而初居最下,所以是"藏"的位分。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,此刻该隐。
现实里这一爻讲的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:你明明有本事,但时机没到。此时最大的风险不是没有机会,而是急于证明自己。"潜"不是认输,是把力气存下来。

九二。见龙在田。利见大人。

注初二于三才为地。二在地上。故称田。乾为大人。二虽不当位而居中。利见者。言大人宜于此时出见也。郑康成谓利见九五之大人。非。五无应也。阳息至二临。阳出地上。由潜而显。大人亦如此也。

九二:由潜而出,到了"地上",如龙出现在田野——才华开始被人看见。
"利见大人"两层意思:一是自己该去见有位、有德能提携你的人;二是你自己也已具备"大人"的气象。
与初九对照看:初九讲"守得住",九二讲"出得来"。一个能潜的人,才配得上"见"(现)——先有蛰伏的积累,再有露面的时候。尚氏注里特别点出二为下卦之中,中则不偏,这是"见"而不骄的根据。

九三。君子终日乾乾。夕惕若。厉无咎。

注乾为君子。为大明。故为日。晋顺而丽乎大明。大明谓离日也。故乾亦为日。易林困之泰云。阴云四方。日在中央。以泰上坤为云。下乾为日也。又蹇之咸云。日月并居。以咸上兑为月。互乾为日。余证尚多。皆详焦氏易诂中。三居下卦之终。故曰终日。曰夕。惕。忧思也。厉危也。忧危故无咎。阳息至三泰。万物思奋。人事亦如是。三四于三才为人爻。人居天地之中。宜乾惕有为也。厉许慎作夤。后易家多从之。而文言作厉。并以危释厉义。注莫古于十翼。似当从也。

九三:位居下卦之上、上卦之下,在上下交界处,是最不稳、最容易出事的位置。
"终日乾乾"是整日勤勉不懈;"夕惕若"是到晚上还像警惕着什么;"厉无咎"——处境危险,但因为足够警觉,反而无咎。
这一爻最见古人老实话:危险的位置上,唯一的安全感来自你的警惕本身。它不是让你别怕,而是告诉你——怕得对,就不出事。

九四。或跃在渊。无咎。

注易林九家荀爽。皆以乾为江河。故乾亦为渊。跃。起也。四居上卦之下。故曰跃渊。或者。言事不一定。可则为之。慎审而行。故无咎也。阳息至四大壮。百果草木甲坼之时也。

九四:已入上卦,逼近九五尊位,"或跃"是犹疑要不要跳上去,"在渊"是跳之前先退回水里。
尚氏指出此处以一"或"字写尽犹疑——进退未定。而这恰是无咎的原因:不冒进,也不放弃,先把自己放回可进可退的位置。
拿现实对照:这是在"要不要争那个位子"的关口。这一爻给的答案很稳:可以试,但要留退路;悬而未决本身不是坏事。

九五。飞龙在天。利见大人。

注五于三才为天位。又为天子位。贵而得中。故曰飞龙在天。大人于此。居极尊之位。履万物之上。向明而治。圣人作而万物睹。故亦曰利见大人。九五阳息至五夬。万物繁荣。相见之时也。

九五:上卦之中、全卦最尊之位(后世称皇帝为"九五之尊"即出此),龙飞在天,德位相称,志得而行。
"利见大人"在这里更多是从下位者视角而言——此时正该去投奔这位当位的"大人";同时也是对这一位"大人"的期许:居高位而能中正才是真"飞"。
六爻里这一爻是最好的位置,但要注意:它的好,建立在前面初、二、三、四四爻都没走错的前提上。没有潜、见、惕、跃,就没有飞。

上九。亢龙有悔。

注王肃曰。穷高曰亢。上九居卦之极。故曰穷。在六爻之上。故曰高,高则易危。穷则事尽。故有悔。按乾盈于巳。盈则亏。满则损。乃天道之自然。太玄云。成功者退。又中首次六云。月阙其搏。不如开明于西。是其理也。

上九:到了顶点,"亢"是过高、过盛。龙飞得太高,无所依托,故"有悔"。
这是《周易》全书第一次把"物极必反"讲明白:不是坏事害你,是"太满"害你。九五已经是最好,上九却在九五之上——好到了头还要up,就会翻。
尚氏解此爻不离象:上九阳居阴位、失位无应,所以是"亢"。位置错了,再高的势也守不住。这一爻是可以终身受用的一句:得意之时最该读它。

用九。见群龙无首。吉。

注此文王以筮例示人也。易之本为六七八九。七九阳。八六阴。今遇阳胡以只言九。不言七。则以周易以九为用。与二易殊也。用者动也变也。用九者。言遇九则动。遇七则不动。若作用舍诂。则周易竟不用七八矣。不用七八。则揲蓍时常不遇九六。将何以为占。盖九六占爻。七八占彖之义。治易者十六七皆忽之。故其义常晦。见群龙无首吉者。申遇九则变之义也。九何以必变。阳之数九为极多。故曰群。阳极反阴。乃天地自然之理。乾为首。以阳刚居物首。易招物忌。变坤则无首。无首则能以柔济刚。故吉。无。说文云奇字。王育谓天屈西北为无。此节自古说者常有数蔽。见说吉即疑为占辞。不知其申用九之义。一蔽也。见说群龙。即疑群龙指上六爻。不知其言九。二蔽也。见说群龙无首。即疑六爻全变。不知其指揲蓍之三变成一爻言。三蔽也。甚至以此为爻辞。四蔽也。笼统浮泛。铨释乾健大义。五蔽也。岂知六十四卦。六爻之后。独乾坤二卦。有此赘语者。诚以乾坤者阴阳。六十四卦。皆乾爻坤爻所积而成。乃乾卦只言九不言七。坤只言六不言八。不申明其故。揲蓍者胡所遵循。故于乾坤六爻之后。申曰用九用六。复恐人不解用九用六之义。又曰见群龙无首吉。利永贞也。其详说皆在周易古筮考中。

用九:乾坤两卦独有的"第七爻",不是爻辞,是筮法——六爻皆变(全是阳变阴)时看这一句。
"见群龙无首,吉":一群龙,谁也不当领头的,反而吉。乾卦纯阳,若人人都是龙、人人都要为首,必然争斗;唯有都不居首,才不相压。
这一句很耐琢磨。它说的是:刚强的人聚在一起,最好的秩序是彼此都不居上。放到处事上,是劝强者的第一课——刚而能柔,强而不争首,才是纯阳的完成形态。

彖曰。大哉乾元。万物资始。乃统天。

注系辞云。彖者材也。材财通。孟子有达财者。而财与裁通。泰传后以财成天地之道。汉人上书。伏惟裁察。每作财察。然则材即断也。即裁度也。元亨利贞者。彖辞也。此则释彖者。先儒名曰彖传。十翼之一也。自太史公杨子云班固。皆以为孔子作。乾元者。乾之元气也。于时配春。故曰资始。统说文纪也。史记乐书乐统同。注统领也。统天者。言乾元之德统领万物。总治一切。九家释统为继。谓乾德统继天道。后诸家又有训统为始为本为合者。皆非也。按此释元义。云行雨施。品物流形。此释亨义。于时配夏。乾交坤成坎。坎为云为雨。故曰云行而施。坤为品物。乾入坤。故曰流形。乾施坤受。和而为雨。品物润泽。万物洁齐。相见乎离。亨之义也。大明终始。六位时成。时乘六龙以御天。此释利义。于时配秋。乾为日。故曰大明。日始于离。终于坎。以成昼夜。积昼夜以成四时。六位者六爻。爻各有时。时而至秋。万物成熟。故曰时成。太玄拟之曰酋西方也。秋也。万物皆成象而就。释时成之义也。文言曰。利义之和也。兑正秋。兑悦故和。秋成故利也。然乾之六时。果何属乎。六龙者六阳。乾阳卦。故其所乘之时皆阳时。即子寅辰午申戌。乾凿度所谓乾贞十一月子。左行阳时六是也。言乾而乾三子可知。若坤之所乘。则六阴时。乾凿度所谓坤贞六月未。右行阴时六是也。时乘六龙以御天。即言乾乘六阳时以统御天道。自汉以来。不知时乘六龙。即乾乘六阳时。笼统解说。与上句六位时成无以异。而传义愈晦矣。乾道变化。各正性命。保合太和。乃利贞。此释贞义。于时为冬。万物自有而入无。由动而之静。故曰变化。太玄拟贞为冥。曰有形则复于无形。故曰冥。又曰冥者明之藏也。出冥入冥。新故代更。人冥者变。出冥者变后而化也。变化者天道必然之理也。性命者精神。太和者元气。正者定也。周礼天官。宰夫令群吏正岁会。正月要。注正定也。各正性命者。言万物入冬而形气定也。保合者固也。保合太和。言万物静定而无为。正所以养育其生命也。各正性命。保合太和。略如人人夜寝息。休养神明。系辞云。尺蠖之屈。以求信也。龙蛇之蛰。以存身也。精义入神。以致用也。正谓此也。贞者元之本。元者贞之着。下文曰首出庶物。即贞下启元之义也。后儒舍冬义。以既济定说贞者。皆未当也。首出庶物。万国咸宁。元亨利贞。相循环者也。贞非寂灭无为也。乃所以植元亨之基。故夫冬尽春来。贞久元至。首出庶物者。元也。言又复始也。春生震仁。故曰咸宁。万国咸宁者。言如圣君当阳首出。万邦有庆也。乾彖传简括宏深。自非圣于易者。不能为也。自汉以来。除太玄外。无有明其义者。而诂六龙为六位。利贞为既济定。尤谬误之大者。首出庶物二语。解者皆不误矣。而皆不知于元亨利贞之后。再缀此语者。乃所以示四德循环之义。朱子云。不贞则无以为元。又曰四德循环无端。知此义矣。乃讫未明指再缀此语之故。岂知六龙与六位无别。则六龙句为赘语。首出庶物。与万物资始理同。而不疏其循环之义。则首出句又为赘语。乌乎可哉。揆厥原因。皆由不确知元亨利贞。即春夏秋冬。即东南西北。彖传与文言虽未明言,固皆本此为义。特义奥语文。后儒遂歧于索解。及杨子云揭出春夏秋冬。东南西北二义。然后知彖传所言者。皆元亨利贞之原理。及其所以然。义遂明彻。然罔直蒙酋冥之演元亨利贞。除范望司马温公外。他儒无言者。于以知太玄之难读。等于易也。

彖传("彖"是断一卦之义的):"大哉乾元,万物资始,乃统天"——伟大啊乾的元始之气,万物都靠它开端,它统领着天。
尚氏指出彖传的分工是"申彖意",即发挥卦辞的意思。这一句把"元"抬到万物之始的地位,是后世"元气""元阳"一类说法的源头。
读《易》要注意区分三个层次:卦辞(文王)说的是占断,彖传(孔子)说的是卦义,象传说的是爻位之象。混在一起读,就分不清谁在说什么了。

象曰。天行健。君子以自强不息。

注系辞云。象者像也。像此者也。先儒以其推阐一卦之义谓为大象。亦十翼之一。王引之云。尔雅行道也。天行健。谓天道健也。与地势顺为对文。按左传襄九年。晋伐郑。杞人从赵武斩行栗。注行道也。由是以推。蛊剥复彖传皆曰天行。皆天道也。凡大象专以人事言。言天道强健不息。君子法之也。潜龙勿用。阳在下也。见龙在田。德施普也。初阳伏在下。德施普。言阳和之德。普及万物也。下音户。诗邶风凯风。爰有寒泉。在浚之下。有子七人。母氏劳苦。下音户。与苦韵。此亦同也。终日乾乾。反复道也。乾盈则反巽。坤盈则复震。乾坤者震巽之终。震巽者乾坤之始。或跃在渊。进无咎也。飞龙在天。大人聚也。跃。释文云上也。初与四相上下。初潜渊底。故曰或跃在渊。言由初跃四也。时可进故无咎。五天位。故曰在天。聚原作造。释文云。刘歆父子皆作聚。聚与文言云从龙。风从虎义合。且向歆所据皆中秘古文。必无误。故从之。亢龙有悔。盈不可久也。用九。天德不可为首也。阳在上乾盈。盈则必亏。故日不可久。阳极则变。不变则刚柔不能相济。凶之道也。故无首吉。

大象:从卦象推出处世之法。"天行健"——天的运行刚健不息,乾卦六爻纯阳,取象于此;"君子以自强不息",君子照这个样子,自己努力而不停歇。
这一句几乎是中国人最熟的一句《易》,但也最容易读浅。尚氏的意思很结实:"自强不息"不是打鸡血式的用力,而是模仿"天行"的那种"恒"——天的特点不是猛,是不停。
所以它对应的是乾卦,而不是某一爻:这一句讲的是"道",不是"时"。 六爻各有其时,唯"自强不息"是不论时机的。

文言

此卦爻辞全为文王作之证也。彖传申彖意。故曰彖曰。大象申卦义。小象申爻义。故曰象曰。此则合卦爻辞总述之。而制此乾坤之卦爻辞者。文王也。故曰文言。绎文王所言耳。仍彖曰象曰之例。并无其它深奥。乃刘献曰。依文而言其理。故曰文言。姚信曰。乾坤为门户。文说乾坤。六十二卦皆放焉。讫不得解。揆其因皆由王充马融等。谓文王制卦辞。周公制爻辞。后儒惑其说。疑但言文王。或遗周公故也。曰元者善之长也。亨者嘉之会也。利者义之和也。贞者事之乾也。君子体仁足以长人。嘉会足以合礼。利物足以和义。贞固足以乾事。君子行此四德者。故曰乾元亨利贞。李鼎祚云。元为善长。故能体仁。仁主春生。东方木也。亨为嘉会。足以合礼。礼主夏养。南方火也。利为物宜。足以和义。义主秋成。西方金也。贞为事乾。以配于智。智主冬藏。北方水也。李氏此诂。最为透彻。与太玄罔直蒙酋冥理合。识周易真谛。盖此八句。为最古之易说。梁武帝任钓台谓为文王所言。固无根据。然穆姜即述之。可见其为旧说。故孔氏复述之。而欧阳公谓左氏着书。亦欲信今传后。若本孔子之言。而以为穆姜。其谁传信之。谓文言非孔子作。按左氏所纪古人言行。皆古人实有是言。有是行。而后纪之。非并无是事是言。尽左氏所造作也。观穆姜述是语已曰。然因不可诬也。即谓古易说之可信。而不我欺也。且周易之兴。至春秋已数百年。所传古训。必已多矣。然则穆姜述之。孔氏复述之。事之常耳。必谓甲述之为真。乙再述之即伪。似不然也。左氏非传易者。其是否见十翼。未可知也。盖文言皆杂采古易说。荟萃而成之。故此处以四德释元亨利贞。下又曰元亨者。始而亨者也。利贞者性情也。又为二德。与前不同。显为采集古说之证。不过古人质。不似后人之必曰某某云耳。初九曰。潜龙勿用。何谓也。子曰。龙德而隐者也。不易乎世。不成乎名。遁世无闷。不见是而无闷。乐则行之。忧则违之。确乎其不可拔。潜龙也。吴先生曰。易。当读如论语丘不与易之易。按孟子易其田畴。赵歧云。易。治也。初潜在下。与世无涉。故曰不易世。不成名。遁世无闷者。言甘于隐遁。不见是而无闷者。言人不知亦不愠也。乐则行。忧则否。紧决自守。利禄不能移。威武不能屈。故曰确乎其不可拔。庄子应帝王确乎能其事。注确坚也。九二曰。见龙在田。利见大人。何谓也。子曰。龙德而正中者也。庸言之信。庸行之谨。闲邪存其诚。善世而不伐。德博而化。易曰。见龙在田。利见大人。君德也。二居下卦之中。故曰正中。庸言庸行中也。中则言必信。行必谨矣。闲邪使不入。则中不乱。存诚使不出。则中可守。善世中也。善世而伐。则偏而不中。不伐若己无所与者。则时中矣。人能如是。其德必博。而化必广。二虽未升五为君乎。然君德已具。必升五也。九三曰。君子终日乾乾。夕惕若厉无咎。何谓也。子曰。君子进德修业。忠信所以进德也。修辞立其诚。所以居业也。知至至之。可与言几也。知终终之。可与存义也。是故居上位而不骄。在下位而不忧。故乾乾因其时而惕。虽危无咎矣。修辞者立言也。诚者法则也。居者蓄也。积也。业以积而高大也。爻至三而极。其境至高。识其高而必达其境。故曰可与言几。说文几微也。系云。几者动之微。吉之先见者也。爻至三而终。其道已穷。识其穷而必赴之。故曰可与存义。义者宜也。九四曰。或跃在渊。无咎。何谓也。子曰。上下无常。非为邪也。进退无恒。非离群也。君子进德修业。欲及时也。故无咎。欲及时用其学。以济天下。故不避其嫌。四与初相上下。初潜四跃。初退四进。九五日。飞龙在天。利见大人。何谓也。子曰。同声相应。同气相求。水流湿。火就燥。云从龙。风从虎。圣人作而万物睹。本乎天者亲上。本乎地者亲下。则各从其类也。此与象辞之大人聚义同也。乾坤初爻交震巽。故曰同声相应。上爻交艮兑。故曰同气相求。中爻交坎离。故曰水流湿。火就燥。湿燥以方位言。荀爽谓坤湿乾燥者是也。坤原居北方。北方涸阴冱寒。故曰湿。乃乾自南往交坤成坎。故曰流湿。乾原居南方。南方炎熇焦灼。故曰燥。乃坤自北往交乾成离。故曰就燥。此于先天南北之乾坤。变为后天之离坎。至明白矣。乾若不在南。如何流北。坤若不在北。如何就南。故夫方位不明。易本立失。所关至巨。坤为云。易林困之泰云。阴云四方。又未济之升云。云兴蔽日。皆以泰升上坤为云。乾为龙。故曰云从龙。坤为风。易林讼之剥云。烈风雨雪。大壮之剥云。乘风驾雨。皆以剥下坤为风。陆绩云。风土气也。巽坤之所生。故为风。按陆说是坤本为风也。乾为虎。故曰风从虎。风云者阴。龙虎者阳。言阴必从阳也。乾虎之象。易林师之乾云。三奸成虎。小畜之乾云。东遇虎蛇。皆以乾为虎。此象昔儒无知者。后会稽茹敦和始发之。近师俞樾袭其说。谓虎阳物。君象。京虞以坤为虎。马以兑为虎。皆不如九家以艮为虎之义长。艮何以为虎。以得乾之上爻。犹震得乾初亦为龙也。是乾本为虎也。故履革皆以乾为虎。说与易林暗合。圣人作者。乾为圣人。坤为万物。圣人作而万物睹。即比象也。仍阴从阳也。天地者阴阳。本乎天者亲上。谓阳性上升顺行。故乾二必上升坤五。以与阴类。本乎地者亲下。谓阴性下降逆行。故坤五必下降乾二。以与阳类。故曰各从其类。阴阳相遇方为类。与朋友同。若阴遇阴阳通阳。则为敌矣。不朋不类也。颐六二曰。行失类也。以所遇皆阴。至明白也。乃由汉迄今。无有察觉者。按此节旧解所以不明彻者。一由于类字义失。二由于乾虎。坤云。坤风。象失。三由于不知此说阴阳相感之理。以着大人聚及利见之义。四由于不知此言先天象。故两两对举。震巽对故相应。阴阳相应也。艮兑对故相求。阴阳相求也。水流湿。阳求阴。火就燥。阴求阳也。水火对也。云从龙。风从虎。言阴阳不相离。乾坤对也。皆所以着阴阳类之理也。二千年以来。惟一茹敦和识虎为阴象之非。其功过荀虞远矣。又亲上亲下二语。使人识阴阳交之所以然也。亲上者居上。亲下者居下。则阴阳气不交而为否矣。亲上者居下。亲下者居上。则阴阳气接而为泰矣。各从其类。统相应相求各语而言之也。上九曰。亢龙有悔。何谓也。子曰。贵而无位。高而无民。贤人在下位而无辅。是以动而有悔也。在上故贵。失正故无位。失位故无民。乾为贤人。既非九五之位则臣下也。三无应。故曰无辅。有此三因。故动而有侮。潜龙勿用。下也。见龙在田。时舍也。终日乾乾。行事也。或跃在渊。自试也。飞龙在天。上治也。亢龙有悔。穷之灾也。乾元用九。天下治也。舍发也。诗舍失如破。易林家人之大有云。仲春孟夏。和气所含。皆以舍为发。作舍弃者固非。以舍舒之葭字者亦非也。自试者试其可否。上治者居上治民。天下治申用九之故也。用九者刚变柔。言天下未治。治之以刚。若天下已治。则当济以柔。明用九之故。因天下已治也。此治字与上治治字相呼应。后人因不识用九真谛。故笼统解说。多误者。○王弼曰。此一章全以人事明之。潜龙勿用。阳气潜藏。见龙在田。天下文明。终日乾乾。与时偕行。或跃在渊。乾道乃革。飞龙在天。乃位乎天德。亢龙有悔。与时偕极。乾元用九。乃见天则。王弼云。此一章全以天气明之。彖传曰。时乘六龙以御天。即乾乘六阳时也。初乘子。阳气虽生而未出。故曰潜藏。二乘寅。阳出地上。百物思奋。故曰文明。三乘辰。百果草木。长养兴起。故曰与时偕行。四乘午。阳盈于巳。消于午。阴起用事。代有终。故曰乾道乃革。其以二上变成革为说者。非也。五乘申。百果草木。至秋成熟。乾德乃见。故曰位乎天德。广雅位正也。言正当天德之时也。上乘戌。阳气将尽矣。故曰与时偕极。阳极反阴。阴极反阳。乃天道之自然。故曰乾元用九。乃见天则。则者法也。一定之理也。乾元者始而亨者也。利贞者性情也。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。不言所利。大矣哉。大哉乾乎。刚健中正。纯粹精也。六爻发挥。旁通情也。时乘六龙。以御天也。云行雨施。天下平也。性之与情。清惠栋阮元姚配中洪震烜胡缙诸儒说之。可谓详尽矣。而利贞何以谓之性情。只以六爻正成既济为说。无能了解者。则以自东汉以来。于利贞之真谛不明也。易林中孚之坤云。符左契右。相与合齿。乾坤利贞。乳生六子。合齿者交也。即乾坤利贞也。盖贞之为义属冬。消息卦坤起午。至亥而为纯坤。与原居亥之纯乾相遇。阴牝阳。天地合德。阴阳和姤。万物本以出生。故曰乾坤利贞。乳生六子。然则利贞之为和合明矣。故六十四卦言利贞者。二五无不交。否则卦体自相交。如中孚小过者也。彖传曰。各正性命。保合太和。正易林所本也。且夫阳之喜阴。阴之喜阳。乃天地自然之性。本其性之所喜。以阳求阴。以阴承阳而和合焉。则由性而入于情矣。情者欲也。感也。利贞者性情。即谓阴之凝阳。变化和合。乃天地固有之性情。感之极正者也。崔觐云。不杂曰纯。不变曰粹。精者专一。极形容乾德之大。发挥者变动也。言六爻遇九六即变动也。旁玉篇云。非一方也。通者感也。应也。阴阳相感故相通。系辞云。探赜索隐。钩深致远。又曰旁行而不流。皆谓正象之旁。尚有伏象。故曰索隐。曰钩深。曰旁行。而震与巽相对。艮与兑相对。阴与阳绝异也。而文言曰同声相应。同气相求。盖阴阳未合。有阴阳之分。阴阳既合。则和同混一而不分矣。故曰同。同则通。故易辞与易林用象。正伏常不分。而其所以能旁通之故。则仍阴阳相求相感固有之理。故曰旁通情也。时乘六龙义见前。云行雨施。万物亨通。故曰天下平。侯果日。下系云。兼三才而两之。谓两爻为一才也。初兼二地也。三兼四人也。五兼六天也。四是兼才。非正。故言不在人。朱子疑四非重刚。岂知重刚与卦位无涉。乃谓上下爻也。疑则慎。慎故无咎。夫大人者。与天地合其德。与日月合其明。与四时合其序。与鬼神合其吉凶。先天而天弗违。后天而奉天时。天且弗违。而况于人乎。况于鬼神乎。大人者五。五天位。二地位。上下昭列。尊卑判分。而五与二相往来。故与天地合其德。五坎位。坎月。二离位。离日。火为水妃。东西终始。故与日月合其明。夫天地日月。先天四中象也。惟大人能则之。元亨利贞。即春夏秋冬。四时之序。将来者进。成功者退。已用则贱。当时则贵。循环往来。不差不忒。故曰与四时合其序。夫震春离夏兑秋坎冬。即后天之四中象也。惟大人能兼之。消息卦。乾生于东。神也。坤死于西。鬼也。生则吉。死则凶。乃乾虽主生。不杀亦不能成岁功。故生死递嬗。吉凶代更。亦惟大人能合之。先天之象。天地日月。牝牡雌雄。二仪肇分。法象自然如此。虽天亦不能违。后天之象。震兑坎离。互兴迭废。时而生。时而壮。时而老病死。人如此。物亦如此。天地亦如此。夫事而至于天不能违。人与鬼神。不待言矣。亢之为言也。知进而不知返。知存而不知亡。知得而不知丧。进也。存也。得也。阳之事也。退也。亡也。丧也。阴之事也。六者相对待。相循环。至上九亢极矣。极则宜变而知所返。懵不知返。故有悔也。按此专释上九亢龙之义。兼申下文用九之故。知退即用九也。其唯圣人乎。知进退存亡。而不失其正者。其唯圣人乎。此专释用九之故也。知进复知返。知存复知亡。故用九也。见群龙无首。即知退也。即阳变阴也。故夫用之为变。观此而益明矣。自荀虞以来。不知此节系专释用九之义。浮泛解释。然文言此处舍用九不释。是其辞未毕也。李鼎柞知此说用九。而以乾元用九。天下治也为解。仍不知知退知亡。即释用九及无首之义。

这段是尚氏对"文言"的考订:"文言"不是泛泛文章,而是"绎文王所言"——申论文王系辞之意,与"彖曰""象曰"同例,并无别种深奥。
他在这里顺手驳了刘献之流的旧说:把"文言"讲得如何玄妙,都是附会。全篇的落点是那句夹在行间的判断——乾坤的卦爻辞是文王作的,这与他「第四论周易谁作」的立场一致。
读法上:文言部分是乾坤独有的"加注",篇幅长、层次多,读不完也无妨,但"元亨利贞"四字在后文被反复申说,值得对照看。

本章提要

乾卦是六十四卦的总纲,尚氏此卷的读法要点:

1. 卦名取象:乾为纯阳、为天、为日、为父、为马、为行、为南——这一串象在《易林》中部部可验,尚氏据以立说。
2. 六爻一线:从"潜龙"到"亢龙"是一条完整的时位曲线——初潜、二见、三惕、四跃、五飞、上亢。读时把它当作一个位置的依次上升,而不是六句孤立格言。
3. "用九"的特殊性:乾坤独有用九、用六,是专为筮法而设,讲的是"群龙无首"——纯阳到极处反而不可为首,这正是《易》"物极必反"的第一次亮明。
4. 彖、象的分工:彖申卦义,象申爻义;大象"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"是从卦象推出处世之法,不是道德口号。
5. 尚氏的用心:他不谈玄虚的心性,凡说一句都要指出是哪个象。读乾卦,重点看他如何用"乾为日""乾为行"去落实每一句。